随着SpaceX近日登陆纳斯达克,公司创始人马斯克又一次创造了财富纪录。他持有的SpaceX股权估值约7000亿美元,加上他手里约2800亿美元的特斯拉股票和其他资产,个人净资产首次越过一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富翁”。
就在6月初,摩根大通CEO戴蒙坐在曼哈顿总部的镜头前与马斯克展开了一场远程对话。戴蒙几年前还在打官司告特斯拉,这一天却把马斯克称作“我们这个时代的爱迪生”,马斯克的母亲也被请来做了开场介绍。
这场路演戏剧性的地方在于,整场对话里,马斯克几乎不碰市盈率、发行价这些路演的“规定动作”,只甩出一句务实的话:“我们正进入一个需要巨额资本开支的新阶段,需要资本。”随后,马斯克一头扎回“星舰”、火星和跨行星物种的叙事逻辑中,把那个讲了20多年的命题重复了多遍,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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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得克萨斯州,“星舰”基地附近4号高速公路旁的马斯克大型雕像。图/IC
“在逆境里飞起来”
1971年,马斯克生于南非比勒陀利亚,父亲埃罗尔是个英荷混血的工程师,聪明、暴戾、控制欲极强,常年用言语贬损和精神操控折磨这个长子。母亲梅耶是模特和营养师,婚姻破裂后独自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给了他一个“在逆境里照样活下去”的样本。
再往上一辈,马斯克的外祖父约书亚·霍尔德曼是个不安分的冒险家,曾驾着单引擎飞机做长途探险飞行,把一种蔑视权威、向往远方的基因留给了这个外孙,不仅要在逆境中活下去,还要飞起来。这种家族底色后来一再在马斯克身上显形,他对工程的痴迷来自父亲,对风险的钝感来自外祖父,而扛事的韧性来自母亲。
马斯克的童年毫无温暖可言。他经常在学校遭受严重霸凌,曾经被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打到住院,加上家里的冷暴力,让本就带有“阿斯伯格特质”的他更加敏感脆弱。这种情况下,书成了马斯克的避难所。少年时,他几乎整天泡在书里,常常一天读上十个小时,啃完了整套《大英百科全书》,也读完了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这套关于文明衰亡与备份的科幻,日后几乎一字不差地长成了他“让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的执念。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屡屡受挫的孩子,却把安全感建在了一个宏大到近乎抽象的使命上。
马斯克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10岁前后,他自学BASIC编程,12岁就把自己写的太空游戏Blastar卖了约500美元。17岁时,他离开南非,先到加拿大投靠母亲一方的亲戚,后来考进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同时拿下沃顿商学院的经济学学位和文理学院的物理学学位。这个学位组合很关键。沃顿商学院教会他怎么看商业与资本的流向,文理学院则留给他那套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第一性原理”思维,也就是拒绝用类比和惯例推理,凡事回到物理定律和数学公理,从最底层重新推导一件事到底可不可行,成本到底应该是多少。一个既懂资本叙事又信物理极限的人,远比单纯的商人或单纯的工程师更能应对复杂型创业。
这套思维,加上一种超常的学习能力,构成了马斯克真正的护城河。造火箭之前,他啃《火箭推进原理》;做电池之前,他读完电化学的论文;搞AI之前,他通读Transformer的架构文献。给他一本手册,他能在几天内把自己变成那个领域里的准专家,然后径直去挑战那些被默认了几十年的“不可能”。再叠加童年创伤磨出来的那种对痛苦的钝感力,能睡工厂地板、吃最廉价的食物、扛住铺天盖地的媒体嘲讽和官司,一种偏执、抗压且坚信文明随时可能崩塌因而必须抢时间的人设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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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路由器”
外界给马斯克贴过很多标签,“硅谷暴君”是其中最常见的一个。马斯克管公司的方式是一种深入毛细血管的“纳米级管理”。他不满足于听汇报、看PPT,而是直接扎进代码库、CAD图纸和物料清单里,跟一线工程师逐行抠参数。他有个著名的“白痴指数”,是指如果拿一个零件的成品价格去除以它的原材料成本,比值高得离谱,那就说明要么设计冗余,要么供应链在吃回扣,必须砍掉。这种算法逼着工程师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产品凭什么这么贵?
特斯拉“产能地狱”那阵子,马斯克睡在工厂地板上;“星舰”陷入危机时,他直接驻扎在得克萨斯州的博卡奇卡;他对员工的要求是超高强度叠加极低容错,骂哭员工是家常便饭,留下来的人则往往因为马斯克描绘的“宏大事业”仍然足够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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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2010年,特斯拉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
下图:2001年,马斯克与准备发射的火箭。图/视觉中国
马斯克选人有一套反精英主义的逻辑,不迷信常春藤的文凭,看重的是能不能真的把东西做出来。在组建一个公司的初始团队时,他偏爱那些在传统巨头里干过一线的工程师,而非习惯了流程和论资排辈的老手。面试时他不爱听履历,更爱当场抛一道工程难题,或让对方推理一段物理公式,然后看应聘者临场拆解问题的能力。他甚至有个流传很广的偏好,会追问对方“亲手解决过的最难的问题是什么”,再顺着细节往下挖。这种情况下,没有专业能力和实践经验的人很难通过他的面试。他尤其警惕那种“能力很强却专门破坏团队的聪明混蛋”,宁可用一个能力稍逊但靠谱的人,也不愿留一个“带毒”的天才。
支撑马斯克这套管理逻辑的,仍是他坚持的第一性原理。它在马斯克手里早已超出技术工具的范畴,成了一种管理哲学。算火箭成本,他拆分到原材料只占总价百分之几,于是反推出“火箭凭什么不能回收”;看大公司的低效,他拆解出层层叠叠的管理层级如何扭曲信息,于是在自己的公司里推行极短的汇报线,鼓励工程师跨级直接找他,砍掉一切可砍的会议和审批。他那套被反复传诵的“五步法”也是同一个内核。这套方法先质疑每一条需求,再删掉能删的零件和流程,然后才谈简化、加速与自动化,顺序绝不能反。在他看来,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一个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优化得很精致。
至于怎么同时盯住这么多家公司,他的办法朴素得近乎极端,每周只“死磕”一个最要命的瓶颈。这周扑在“星舰”的发动机上,下周就转去攻特斯拉的4680电池,其余的事交给信得过的副手,比如SpaceX女总裁格温·肖特韦尔这样能独当一面的“二号位”。公司之间则尽量复用资源,电池与材料技术在汽车和火箭储能之间打通,自动驾驶和机器人共享同一套AI与算力的底子,IT与人力中台尽量合并,减少重复建设。
真正把这一切串起来的,是马斯克本人。他是所有公司之间唯一的信息交汇点,像一台人形路由器,把一个项目里蹚出来的经验迅速变压、转送到另一个项目。这种高度集中的模式效率惊人,代价也一目了然。因为整个商业帝国的运转都系于一个人的精力、健康与判断,他本人就是这套系统最大的单点故障。但如今,一家市值两万亿左右的上市公司,要把这个风险摊开来让公众、股东一起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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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马斯克与“龙”号太空舱。图/视觉中国
特朗普的“准盟友”
马斯克对政治权力本身,似乎没有传统政客那种强烈渴望,但他很早就意识到,他想做的每一件事,比如发射许可、频谱分配、政府订单、环保审批,都绕不开华盛顿特朗普第一个任期里,马斯克亲自邀请并促成对方亲赴发射现场,从而让两人建立了不一样的深层关系;到2024年大选,他投入近3亿美元为特朗普站台募款,胜选后又出任“政府效率部”(DOGE)的负责人,一度成为白宫里最显眼的科技面孔。
马斯克身后,还有一张硅谷右翼的强大人脉网。“最危险的投资人”彼得·蒂尔是PayPal时代的老搭档,副总统万斯被视作蒂尔一手提携的门生;大卫·萨克斯同样出自PayPal帮,如今是白宫的AI与加密货币事务负责人。这张网在科技政策上的分量,从监管口径的反转里看得最清楚。民主党执政时期,联邦航空管理局和环境部门对“星舰”发射的环评卡得极严,被马斯克阵营批评为只顾保护一片滩涂的生态,却拖累了美国的科技竞争力;共和党回归后,“星链”二代卫星的批文加快,商业航天的监管整体松绑,马斯克的前期“投资”和下注无疑获得了巨大回报。
不过,就此断定马斯克“买下了白宫”,又把事情看简单了。
在过去10年的高速成长期,特朗普无疑是马斯克最重要的“准盟友”。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友谊,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共生,从蜜月到反目再到被迫复合,堪称科技权力与民粹政治互动的一个样本。
蜜月期始于2024年美国大选。那一年,马斯克砸下近3亿美元为特朗普站台募款,填上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资金缺口,还把自己的社交平台X改造成对特朗普高度友好的舆论场,又用“硅谷右翼代言人”的身份,打破了科技圈一边倒支持民主党的格局,给特朗普换来一个“对科技友好”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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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9日,特朗普(左)和马斯克出席“让美国再次伟大”集会。图/视觉中国
作为回报,特朗普胜选后让他执掌新设的DOGE,也默许蒂尔和萨克斯这样的盟友进入白宫的AI与加密货币决策圈。对马斯克来说,这意味着民主党时期卡得极严的“星舰”环评开始松动、“星链”二代的批文加快、监管口径整体偏向商业航天。
裂痕在2025年年中撕开,导火索是那部被称作“大而美”的开支法案。马斯克一向反感无节制的赤字扩张,公开痛斥这部法案“令人作呕”,而特朗普执意把减税和开支一起推下去,两人的财政观正面相撞。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暗示特朗普与爱泼斯坦档案有牵连,虽然事后删除,但彻底踩了红线。特朗普的反击又快又狠,威胁取消SpaceX的政府合同;马斯克则放话要另立“美国党”、分流共和党选票,讥讽特朗普忘恩负义。两个都习惯掌控全场、都把示弱视为耻辱的人,谁也不肯先低头,双方关系僵持了好几个月。
最终把两人拉回同一张桌子的还是利益,而非和解的诚意。SpaceX早已是五角大楼绕不开的核心资产,从军用“星链”到政府发射,美国的国家安全已经离不开它;而马斯克那些烧钱的工程,同样离不开政府的订单、补贴与许可。这种深度嵌套,使彻底翻脸对双方都过于昂贵。在副总统万斯和萨克斯的反复斡旋下,两人在一场白宫晚宴上重新破冰,用面向未来的政治投资换取眼下的安全空间。无论马斯克本人对政治冷热如何,他都已经是这个星球上离总统最近的那个商界与科技界的最有权势人物之一。
说到底,马斯克和特朗普谁也没真正征服谁,他们只是先后确认了一个事实,就是在反建制、“反DEI”、削弱监管这几件他们都在意的事情上,彼此还是对方暂时甩不掉的临时盟友。等到利益不再一致的那一天,拥抱随时可能变成反目。
“马斯克神话”
有意思的是,把马斯克推上万亿宝座的金融,恰恰是他打心底看不上的行业。他在不同场合都表达过对金融业的轻蔑,觉得那是零和游戏,不创造真实价值,远不如动手造一枚火箭、一辆车来得实在。
可现实是金融两次在生死关头救了马斯克。2008年,特斯拉和SpaceX几乎同时濒临破产,是一笔紧急私募和NASA的商业补给合同把它们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此后特斯拉上市、SpaceX历轮私募与这次IPO,一次次为他那些极度烧钱的工程续上了血。他厌恶金融,却又利用金融。
支撑这种姿态的,是SpaceX的双重股权结构。马斯克的经济权益约42%,投票权却高达约85%。公开市场的投资人买到了股份,却几乎拿不到任何治理话语权,无法挑战经营决策,也换不动董事会,金融资本在这里只能服从创始人的意志。有金融记者一针见血地问,买了一家自己无法控制的公司的股票,这还算不算真正“拥有”,马斯克给出的答案很干脆,你买到的从来都只是一张参与他宏大叙事的门票,控制权不在其列。不过,人们似乎乐在其中。
这些豪赌和冒险最终能不能兑现,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星舰”至今还在试飞、爆炸、再迭代中艰难爬坡,招股书自己也承认相关技术尚未验证,辐射、维护、太空碎片等风险无解,火星殖民远非板上钉钉。但在这个星球上,同时握着发射能力、巨额资本和近乎偏执的意志去推进这件事的人,目前似乎只有马斯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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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再看,人们大概率不会记得一众不看好马斯克的人对他的嘲讽,也不会记得某一天创纪录的收盘价。当那枚史上最大的火箭再次点火升空时,天空被照亮过的样子,或是马斯克真正的价值所在。
发于2026.6.22总第124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飞起来”的马斯克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